>> 热血超变传奇发布网书生之死(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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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羽文章写的好,但一直得不到承认。
小学时候写的老师以为他抄来的,少不了教育批评。但抄来谁的文章像他那样古意盎然?宋羽灰心的很,使劲把作文往烂里写。老师评价说:“宋羽同学有进步了!虽然写得很差,但是毕竟是自己写的了,值得鼓励!”到初中,宋羽文章写得越来越好,但字却写得越来越差,仿佛满纸画符。不管什么科目,交上去的作业一律鬼哭神嚎,仿若半梦中捉妖降魔。老师看得害怕,放在一边,不敢批阅。我牵强着能看明白他的字迹,惊叹他的文彩修辞,言论孤僻却独成道理。他却不当回事,顺手拿过来擦鼻涕丢掉。如果当时像现在一样有了电脑,也许宋羽的文采便能为人赏识。但仔细想来也是不能,因为他的文藻虽然或华美、或多情、或雅致,然而措辞激烈,文章无起无收,只妙在最高昂一段的陈词。想来想去,还是请上天遣他去那盛唐大宋,做一个小桥细舍之间游走的书生,醉卧酒肆勾栏,醒来花间春雨。
我们看了几本金庸的武侠,宋羽说:也就如此罢了,我也写一本来!于是每日上课趴在桌上写武侠。我是唯一读者。看他文字不分段落章节,拙于标点符号,多有生造鲜词,读来颇费心神。但情节入胜,不忍释手。书中少年武功平平,文采倒出众,有胆义,性子仿若李白,透着东周列国的古风侠气,大不同于刀光剑影、血海深仇的武侠。书中还有个女主人公,怎么看怎么象班里的刘瑾。看到一半没有再没有下文,因为刘瑾转学去了县城的初中,宋羽给家里说县城学校里教学质量好一些,也跟着转了去,留下后半部没有写,让我好生失望。
宋羽每个星期天都和刘瑾一起从县城回来,我便去看他的文字草薄。他写迎春花开放,旧雪未残,映照美人肌肤胜画,风间伫立,悲不自叹。这样的文字便似金庸笔下的痴男子,抱着多情的心思,日夜惦记浑然不知的女子。我知道那浑然不知的女子就是刘谨。我看他暗恋刘瑾越来越深,却怯怯的不和我提起。看他慢慢的沉默下来,性子却越来越狂放了。宋羽和我聊起某位当红诗人,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造句都没有学好呢!——这句话我一直认为骂得绝妙之极。
老斐变化也很大,整日里跟在米伟那群地痞后面人五人六的。他给我听一盘磁带:《梦回唐朝》,我被里面的声音扎了一下。宋羽站在阳台上呜呜嘀嘀的吹笛子,旁若无人,天色渐暗,孤曲独听。
初中毕业的那天,洪亮、羊和麻子抱着两个西瓜来找我,说以后大家要分开了,今天就拜把子!我偷来老娘给菩萨供香的香炉,四个人跪地拜到,排了长幼,坐下来吃西瓜说话。
我说:宋羽是我的好朋友。
洪亮说:那叫他过来拜一下!
我想想说:算了,他跟咱们不是一号人。以后有事能帮就帮吧!
毕业后宋羽考了一个我们没有听说过的水利局技校,独自自去了。刘瑾上高中,和我同桌,腼腼腆腆的长得越有模样,可以大大方方的跟同学去爬山,可以毫无表情的接过来偷递的情书。有一个星期六的下午,我没有回家,躺在宿舍里揣摩也许我应该约约刘瑾。不管怎么说,就算近水楼台未得月,这肥水不流了外人田呀!这当儿宋羽出现在了我宿舍门口,一脸兴奋,说来找我玩玩。我躺在床上懒洋洋的说:刘瑾回家了!宋羽顿时愣在了门口,脸上的兴奋转为尴尬,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。这个羞怯的书生说:那我们去吃顿饭吧。他便心不在焉的请我吃了顿面条,卷着一本书回去煤矿。
宋羽技校毕业去了小浪底工作,我在忙高考,也不知道他在作什么工作,见面越少了。
七月里天气很是有闷热,我那一年还没有习惯落榜。宋羽在外面叫我:老李!老李!我出来见他蔫着脑袋,垂着双手,黑了领子的白衬衫扎在裤子里。他低着头半天说:去山上耍?我便跟他去了。半路上宋羽问我:喝酒不?我点头说:喝点。宋羽掏钱买了两瓶啤酒,开了盖子分给我一瓶,提着上了山。夏天的山上被洋槐树笼罩,林间野草疯长。找地方坐下,谁也没有说一句话,我俩始终在慢慢喝酒,看着对面山顶的煤矿越来越昏暗。喝到一半,暴雨便落了下来,瞬间湿了个精透。宋羽自管喝酒,坐在地上不起来,也不说走。待到雨停了,他终于开口说:回去吧!我俩便摇摇晃晃的回家。那时候我们也还后不习惯喝酒。
有一次洪亮在街上走,米伟叫住他,在他头上砍了一刀,洪亮立刻从腰里抽出刀,将米伟满街追赶。米伟仓惶中跑到了宋羽家门口,没有了路,使劲敲门。老斐两个月前被人在胸口扎了一刀,险些没命,身上缠着纱布正在家里养伤,猫眼里看见米伟来拍门,连忙跑到阳台上给洪亮打手势。洪亮追过来在米伟腿上戳了两刀,然后拉着他一起去医院。病床两张,对面住下。老斐后来跟我说:你和洪亮是把兄弟,操!我肯定不让他吃亏!宋羽回来知道此事,大怒,写了两句话:蓬门怎堪恶血染,书生奈何今世生!——这是我见到的宋羽最后的文字。
几年后,我在中巴车上遇到宋羽,他相貌几乎没有丝毫变化,多了一幅眼镜,多了许多无言,灰色西装很久没有洗,手里依旧捏着一本撕过的书。他从前排转过头来跟我说:老李,一起去我家玩吧。我跟他下车,以为要去以前的家,谁知他带我东拐西拐到老家属区,在一片平房区里转来转去,在一家门口停下,打开门招呼我进去。新粉刷的屋里还有石灰的味道,有些潮湿,摆了几件新的家具,四壁徒然,正屋墙上贴着一张红灿灿的“喜”字,地上还有闹新房时留下的瓜子皮。宋羽说:老李,我结婚了。言语间无喜无悲,平静异常。我没有见到宋羽的妻子,说是回县城里娘家了,宋羽也没有妻子照片给我看,从箱子角里找出来一颗喜糖给我吃。
我很多年没有见到宋羽了,去年回家见到老斐,他正和老婆刘瑾抱着孩子在街上逛,我问他宋羽怎么样,老斐说:挺好的,他这两天去老丈人家了,你没事就去找他玩吧!宋羽的老娘在菜市场上见了我,站在肉铺后面跟我说:老玉就你这一个好朋友,没事去找老玉耍吧!
我没有去找宋羽,怕见了他不知道说什么,拐到洪亮家里吃饺子。聊起了宋羽,洪亮说: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,这家伙,还是以前那样子,整天手里拿一本书,见了人也不说话,标准的书呆子!
前些时我打电话给妹妹,让她帮我问问宋羽现在怎么样,后来她来了几个电话,都没有说起宋羽,看来她早把这件事情忘记了,我也不再提起。
